第十六章破城-《战地记者:见证者之书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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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
二〇一二年二月,叙利亚边境。
卡里姆站在一辆破旧的皮卡旁边,望着远处的山丘。山丘的那一边,就是叙利亚。就是正在燃烧的霍姆斯。就是那些每天被炮弹炸死的人。
他已经五十一岁了。头发白了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,走路的姿势也有些蹒跚。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,和三十年前在贝鲁特时一样。
林晚站在他旁边,三十七岁的她,已经是经验丰富的战地记者。从伊拉克到阿富汗,从巴勒斯坦到黎巴嫩,她跟着卡里姆跑了十几年。她的头发里也有了白发,但背还是挺得很直。
阿米尔站在另一边,二十二岁的他,是最年轻的一个。他的脖子上挂着那台莱卡——卡里姆给他的那台,林卫国的,梅的,一百四十多年的记忆。他的眼睛里还有那种年轻人的光,还没被战争磨灭。
“走吧,”卡里姆说,“天快黑了。”
他们上了车,往边境开去。
二
过境比想象中容易。
那些叙利亚边防军早就跑了,只剩下几个民兵,随便看了一眼他们的证件就放行了。他们沿着一条土路往北开,经过几个村庄,都是空的。房子还在,但人不见了。
“人呢?”阿米尔问。
“跑了,”卡里姆说,“或者死了。”
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,他们到了霍姆斯城外。城里的炮声一直没停,像夏天的闷雷。天空被炮火映得发红,像在流血。
他们找了一个废弃的房子住下。房子很破,窗户都没了,但墙还在,能挡住流弹。卡里姆让林晚和阿米尔睡在里面的房间,自己靠在门口的墙边,守着。
半夜,他被一阵脚步声惊醒。
他抓起相机,贴在墙边往外看。月光下,几个人影正从废墟里钻出来,往城外跑。有男人,有女人,有孩子。他们跑得很慢,很小心,像怕惊动什么东西。
难民。
他们在逃。
卡里姆没有动。他只是看着那些身影消失在夜色里。
咔嚓。
他下意识地按了一下快门。相机没有胶卷,但他还是按了。
因为他想记住。
三
第二天早上,他们进城。
霍姆斯已经变成了一座死城。街上到处是废墟,到处是尸体,到处是那些没来得及跑就被炸死的人。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臭味,那是还没掩埋的尸体发出来的。
林晚一边走一边拍,手在发抖。她拍了十几年战争,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。但每一次,看见那些孩子的尸体,她还是会发抖。
阿米尔跟在后面,拍得很专注。他的脸很白,但没有抖。也许是因为年轻,也许是因为他还没有真正明白,那些死去的人,曾经是活着的。
他们走到一座被炸毁的清真寺前,看见一群人正在往外抬尸体。那些尸体很新鲜,应该是昨天晚上死的。有人在哭,有人在喊,有人只是呆呆地站着,像丢了魂一样。
卡里姆举起相机,开始拍。林晚也举起相机。阿米尔也举起相机。三台莱卡,咔嚓咔嚓地响,像心跳,像钟声,像那些死去的人最后的叹息。
拍着拍着,阿米尔突然停下来了。
“老师,”他说,“你看那边。”
卡里姆顺着他的手指望去,看见一个孩子蹲在废墟旁边。那孩子大概七八岁,浑身是土,但还活着。他手里攥着一个东西,看不清楚是什么。
卡里姆走过去,蹲下来,看着那个孩子。
“你叫什么?”他用阿拉伯语问。
孩子抬起头,看着他。那双眼睛很黑,很大,里面全是恐惧。
“奥马尔。”
“你家人在哪?”
孩子摇摇头。
卡里姆看见他手里的东西,是一个布娃娃。很破旧,眼睛掉了一颗,棉花露在外面。
他的心猛地抽了一下。
四
“你从哪来的这个?”他问。
孩子低下头,看着那个布娃娃,小声说:“妈妈给的。她说,这个会保护我。”
“妈妈在哪?”
孩子没说话。他只是用那只脏兮兮的手,指了指远处的一片废墟。
卡里姆站起来,走到那片废墟前。那里曾经是一栋楼,现在只剩一堆碎砖。砖缝里露出来一只手,很小,是女人的手。
他闭上眼睛,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走回去,蹲下来,看着那个孩子。
“奥马尔,”他说,“你愿意跟我走吗?”
孩子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去哪里?”
“去一个安全的地方。”
孩子想了想,点点头。
卡里姆把他抱起来,对林晚和阿米尔说:“走。”
五
他们带着孩子往城外走。路上又遇到几拨难民,都是从城里逃出来的。有的带着行李,有的空着手,有的背着老人,有的抱着孩子。每个人的脸上都是同一种表情——恐惧,疲惫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希望。
走了两个小时,他们到了一个临时搭建的难民营。那是几排帐篷,挤满了人。有人给奥马尔拿了点吃的,有人给他找了个地方睡。孩子躺下之前,一直抱着那个布娃娃,不肯放手。
卡里姆坐在旁边,看着那个孩子。
“老师,”阿米尔走过来,轻声问,“你没事吧?”
卡里姆摇摇头。
“我只是想起一个人,”他说,“很多年前,我见过一个孩子,也抱着这样的布娃娃。”
“谁?”
“我自己,”卡里姆说,“一九四八年,我父亲被杀的第二天。我抱着一个破布娃娃,站在废墟里,不知道往哪里走。”
阿米尔沉默了。
林晚走过来,坐在卡里姆旁边。
“卡里姆,”她说,“那个孩子,会活下去的。”
卡里姆点点头。
“我知道,”他说,“但还有那么多孩子,活不下去。”
六
接下来的几个月,他们在叙利亚四处跑。
他们去了霍姆斯,去了哈马,去了德拉,去了所有能去的地方。他们拍那些被炸死的孩子,拍那些在废墟里找食物的老人,拍那些在医院里等死的人。他们拍了一卷又一卷,直到胶卷全部用完。
二〇一二年七月,他们到了阿勒颇。
那是一座古老的城市,有几千年的历史。但现在,它正在被炸成废墟。政府军在北边,反对派在南边,每天都在打。炮弹落进古城里,把那些几百年的建筑炸成碎块。清真寺的尖塔倒了,市场的屋顶塌了,那些曾经繁华的街道,现在只剩瓦砾。
卡里姆走在那些废墟里,想起了贝鲁特,想起了喀布尔,想起了巴格达。那些他见过无数次的城市,都是这样,从繁华到废墟,从生到死。
林晚在旁边拍照,突然停下来。
“卡里姆,”她说,“你看。”
卡里姆走过去,看见一堵墙上贴着一张照片。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男人,笑得很灿烂。旁边用阿拉伯语写着几行字。
“他叫阿卜杜拉,”林晚说,“二十四岁,记者。上个月被打死了。”
卡里姆看着那张照片,看了很久。
二十四岁。
比阿米尔还小。
他想起梅说过的话:“见证者的命,不是自己的,是那些死去的人的。”
他举起相机,对着那张照片,按下了快门。
咔嚓。
“阿卜杜拉,”他轻声说,“你被记住了。”
七
二〇一二年八月,卡里姆收到一个消息。
有人在阿勒颇老城里发现了一本日记,说是很久以前一个外国记者留下的。日记上写的是法文,还有一些照片,很旧了。
卡里姆心里一动。
外国记者。法文。很久以前。
他想起了林墨卿。想起了威廉·克莱尔。想起了那些在普法战争、一战、二战中记录的人。
“走,”他对林晚和阿米尔说,“去看看。”
八
他们穿过老城的废墟,到了发现日记的地方。那是一座被炸毁的老房子,曾经可能是个旅馆。一个老人站在门口,看见他们,招了招手。
“你是记者?”老人问。
卡里姆点点头。
老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,递给他。
“这是我儿子发现的,”他说,“他在这座房子里躲炮弹的时候,在地窖里找到的。”
卡里姆打开布包,里面是一本泛黄的日记,还有几张黑白照片。日记的封面上,写着一行法文字:
*“Journal de guerre, 1916-1918. Henri Vizzetelly.”*
亨利·维泽特利。
卡里姆的手抖了一下。
他打开日记,一页一页地翻。那些字是法文的,他只能看懂一部分,但他看见了几个名字:凡尔登,索姆河,威廉·克莱尔,林墨卿。
还有一幅速写。画的是一个中国记者,站在战壕里,手里拿着笔记本,望着远处。旁边写着一行小字:
“Lin Moqing, le 15 mars 1917. Un homme qui ne voulait pas oublier.”
林墨卿,一九一七年三月十五日。一个不愿忘记的人。
卡里姆捧着那本日记,手在发抖。
一百年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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