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沙漠-《战地记者:见证者之书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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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两个人瘫坐在一块岩石后面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弗兰克把速写本翻开,检查里面的画——大部分都保存完好,只有几张被血浸透了,看不清了。

    “一共二十三张,”他说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,“我画了希克斯将军最后的样子,画了伏击开始时的混乱,画了那些倒下的士兵。这些够发一个特刊了。”

    威廉看着他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这个年轻人刚刚从一场屠杀中逃出来,脸上身上全是别人的血,但他首先想到的是他的画。

    “弗兰克,”威廉说,“你是个疯子。”

    弗兰克咧嘴笑了,露出沾满血丝的牙齿:“我告诉过你,我们家全是疯子。”

    他们休息了一会儿,继续往前走。水已经喝光了,食物也没有了,只能靠意志力硬撑着。威廉的脚磨出了好几个血泡,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。弗兰克的膝盖受了伤,一瘸一拐的,但始终没有停下。

    第三天,他们遇见了一队贝都因人。

    那些人一开始想杀了他们,但威廉掏出随身带的金币,用蹩脚的阿拉伯语说了一大堆好话,最后他们被绑在骆驼上带到了一个帐篷里。帐篷的主人是个老人,脸上有一道很长的刀疤,看起来年轻时也是个战士。他听威廉讲述了谢坎的屠杀,沉默了很久,然后让手下给他们水和食物。

    “你们要去哪里?”老人问。

    “开罗,”威廉说,“我们要把这里发生的事告诉全世界。”

    老人点了点头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东西,递给威廉。

    “这是我从一个死去的英国人身上找到的,”他说,“也许你们认识他。”

    威廉接过来,只看了一眼,手就抖了一下。

    那是一个镂空的镜头徽章。

    和挂在他胸前的那个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七

    “那个英国人长什么样?”威廉急切地问。

    老人想了想:“高个子,大概四十多岁,留着棕色胡子,穿一件打了很多补丁的大衣。他死在两个月前,就在离这里不远的地方。我和我的人发现他的时候,他已经快死了,身上中了三枪。他死之前,把这个东西交给我,说如果遇到和他一样的人,就把它交给那个人。”

    威廉沉默了。他想起一个人——亨利·维泽特利,弗兰克的叔父,那个在巴黎坐气球送稿子的疯子。难道他也来了苏丹?

    “那个人叫什么名字?”他问。

    老人摇摇头:“他没说。”

    威廉把徽章递给弗兰克。弗兰克接过来,翻来覆去地看,眼眶渐渐红了。

    “这是我叔父的,”他说,声音哽咽,“我记得他戴过它。一八七〇年,在巴黎,他给我看过。他说,这是他认识的一个英国记者送的,让他带着,遇见什么困难的时候,会有同路人帮忙。”

    威廉闭上眼睛。亨利·维泽特利,那个他见过一面的疯子,也死了。死在苏丹的沙漠里,死在马赫迪的枪下,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认识的人。

    “他在哪里?”弗兰克问老人,“我想去看看他。”

    老人摇了摇头:“我们把他埋了。就在一个沙丘下面。这地方的沙丘每天都在移动,现在已经找不到了。”

    弗兰克没有说话,只是把徽章紧紧攥在手里,攥得指节发白。

    八

    一八八四年一月,威廉和弗兰克终于到达开罗。

    弗兰克把他画的二十三张速写整理好,通过电报发回伦敦。威廉也写了一篇长长的报道,详细描述了谢坎的屠杀。他们的作品同时在《泰晤士报》和《伦敦新闻画报》上发表,引起了巨大的轰动。英国公众第一次知道,他们在苏丹的战争是这样的——七千人被屠杀,将军被斩首,埃及军队全军覆没。

    但让威廉印象最深的,是弗兰克的那几张速写。那些画比他的文字更有力量——那些绝望的眼睛,那些扭曲的肢体,那些躺在血泊中的面孔,全都栩栩如生,让每一个看见的人都无法忘记。

    “你的画会比我写的字流传得更久,”威廉对弗兰克说,“一百年后,人们还会记得你画的这些脸。”

    弗兰克摇摇头:“一百年后,这些脸的主人早就化成灰了。记住他们的,只有我们这些人。”

    威廉沉默了。他想起了索菲,想起了她最后的那封信,想起了她说的那句话:“让后来的人记住。”

    他们都一样。

    都在用命换墓碑。

    九

    在开罗待了半个月后,弗兰克告诉威廉,他要回苏丹。

    “你疯了?”威廉瞪着他,“谢坎的事才过去两个月,马赫迪的人现在正得意,你去就是送死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,”弗兰克说,“但我的工作还没做完。我画了谢坎,但没画喀土穆。戈登将军正在那里,整个英国都在等他被围困的消息。如果我不去,谁去?”

    戈登将军。这个名字威廉太熟悉了——查尔斯·乔治·戈登,英国人眼中的英雄,曾经在中国指挥过常胜军,镇压过太平天国,现在被派到苏丹去组织撤离。但所有人都知道,撤离根本来不及了。马赫迪的军队正在向喀土穆逼近,戈登很快就会被困在那座孤城里。

    “戈登能守得住吗?”威廉问。

    弗兰克摇摇头:“守不住。喀土穆的粮食最多撑半年,马赫迪有几十万人。他死定了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还要去?”

    “正因为这样才要去,”弗兰克说,“见证一个英雄的结局。这是记者的本分。”

    威廉沉默了很久。他看着这个年轻人——他才三十岁,已经有了白发,脸上的皱纹像四十岁的人,但眼睛里的光还是那么亮,和他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“我跟你去。”威廉说。

    弗兰克笑了,摇了摇头:“你不能去。你年纪大了,身体也撑不住。苏丹的沙漠不是人能待的地方,你已经死里逃生一次了,不能再冒险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呢?”

    “我还年轻,”弗兰克说,“就算死了,也够了。我见过谢坎,见过戈登,见过这片土地上的一切。我这辈子,值了。”

    十

    一八八四年二月,弗兰克·维泽特利独自踏上了去苏丹的路。

    威廉送他到开罗城外,两个人在尼罗河边站了很久。

    “记得把这个带上,”威廉掏出那枚从死去的英国人身上找到的徽章,“是你叔父的,应该跟着你。”

    弗兰克接过来,把它挂在胸前,和另一枚并排。

    “两枚了,”他笑着说,“一枚保命,一枚保记录。”

    威廉没有笑。他看着尼罗河的水缓缓流过,突然想起一八七一年的巴黎,想起一八七七年的君士坦丁堡,想起那些他见证过的战场。无数的面孔从他脑海里闪过,索菲、林墨卿、还有那个在谢坎被杀死的希克斯将军。

    “弗兰克,”他说,“你记着,不管发生什么,都要留下你的速写本。你的画比你的命重要。”

    弗兰克点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
    他骑上骆驼,最后回头看了威廉一眼,挥了挥手,然后消失在远处的沙丘后面。

    威廉站在原地,一直看到再也看不见他的影子,才转身往回走。

    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——他再也见不到这个年轻人了。

    十一

    一八八五年一月二十六日,喀土穆陷落。

    戈登将军被马赫迪的战士用长矛刺死在总督府的台阶上。和他一起死的,还有城中四千名埃及士兵和平民,以及十几个来不及撤离的欧洲人。

    威廉是在开罗的英国领事馆里听到这个消息的。消息传来的时候,他正在写一篇关于尼罗河航行的报道。他的手僵在半空中,笔掉在纸上,洒出一团墨迹。

    喀土穆陷落了。戈登死了。

    弗兰克呢?

    他等了三天,没有任何消息。第四天,一个从苏丹逃出来的商人带来了一本速写本。他说,这是一个英国人在喀土穆陷落的前一天交给他的,让他无论如何都要带到开罗,交给《泰晤士报》的威廉·克莱尔。

    威廉接过速写本,手在发抖。

    封面上有弗兰克熟悉的字迹:

    “威廉,这是我最后的画。帮我让他们记住。弗兰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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